生存实验

银河奖征文 十一月 20th, 2007

王晋康

若博妈妈说今天——2000年4月1日是我们大伙儿的10岁生日,今天不用到天房外去做生存实验,也不用学习,就在家里玩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伙伴们高兴极了,齐声尖叫着四散跑开。我发觉若博妈妈笑了,不是她的铁面孔在笑,是她的眼睛在笑。但她的笑纹一闪就没有了,心事重重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。
天房里有60个孩子。我叫王丽英,若博妈妈叫我小英子,伙伴们都叫我英子姐。还有白皮肤的乔治,黑皮肤的萨布里,红脸蛋的索朗丹增,黄皮肤的大川良子,鹰钩鼻的优素福,金发的娜塔莎……我是老大,是所有人的姐姐,不过我比最小的孔茨也只大了一小时。若博妈妈已经教我们学算术,知道一小时是60分钟,所以很容易推算出来,我们是间隔一分钟,一个接一个出生的。

若博妈妈是所有人的妈妈,可她常说她不是真正的妈妈。真正的妈妈是肉作的身体,象我们每个人一样,不是像她这种坚硬冰凉的铁身体。真正的妈妈胸前有一对“妈妈”,正规的说法是乳房,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,小孩儿都是吃奶汁长大的。你说这有多稀奇,我们都没吃过奶汁,也许吃过但忘了。我们现在每天吃“玛纳”,圆圆的,有拳头那么大,又香又甜,每天一颗,由若博妈妈发给我们。

还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。若博妈妈说我们中的女孩子(就是没有长鸡鸡的孩子)长大了都会作妈妈,肚子里会怀上孩子,胸前的小豆豆会变大,会流出奶汁,10个月后孩子生出来,就喝这些奶汁。这真是怪极了,小孩子怎么会钻到肚子里呢?小豆豆又怎么会变大呢?从那时起,女孩子们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长大没长大,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听听有没有小孩子在里边说话。不过若博妈妈叫我们放心,她说这都是长大后才会出现的事。

还有男孩子呢?他们也会生孩子吗?若博妈妈说不会,他们肚子里不会生孩子,胸前的小豆豆也不会变大。不过必须有他们,女孩子才会生孩子,所以他们叫作“爸爸”。可是,为什么必须有他们,女孩子才会生孩子呢?若博妈妈说你们长大后就知道了,到15岁后就知道了。可是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!记住男人女人要结婚,结婚后女人生小孩,用“妈妈”喂他长大;小孩长大还要结婚,再生儿女,一代一代传下去!你们记住了吗?

我们齐声喊:记住了!孔茨又问了一个怪问题:若博妈妈,你说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会长大,不会流出奶汁,那我们干嘛长出小豆豆呀,那不是浪费嘛。这下把若博妈妈问愣了,她摇摇脑袋说,我不知道,我的资料库中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。若博妈妈什么都知道,这是她第一次被问住,所以我们都很佩服孔茨。
不过只有我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若博妈妈,”我轻声问,“那么我们真正的妈妈爸爸呢,我们有爸爸妈妈吗?”
若博妈妈背过身,透过透明墙壁看着很远的地方。“你们当然有。肯定有。他们把你们送到这儿,地球上最偏远的地方,来做生存实验。实验完成后他们就会接你们回去,回到被称作‘故土’的地方。那儿有汽车(会在地上跑的房子),有电视机(小人在里边唱歌跳舞的匣子),有香喷喷的鲜花,有数不清的好东西。所以,咱们一块儿努力,早点把生存实验做完吧。”

我们住在天房里,一个巨大透明的圆形罩子从天上罩下来,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屋顶。屋顶是圆锥形,太高,看不清楚,可是能感觉到它。因为只有白色的云朵才能飘到尖顶的中央,如果是会下雨的黑云,最多只能爬到尖顶的周边。这时可有趣啦,黑沉沉的云层从四周挤着屋顶,只有中央部分仍是透明的蓝天和轻飘飘的白云,只是屋顶变得很小。下雨了,汹涌的水流从屋顶边缘漫下来,再顺着直立的墙壁向下流,就像是挂了一圈水帘。但屋顶仍是阳光明媚。

天房里罩着一座孤山,一个眼睛形状的湖泊,我们叫它眼睛湖,其它地方是茂密的草地。山上只有松树,几乎贴着地皮生长,树干纤细扭曲,非常坚硬,枝干上挂着小小的松果。老鼠在树网下钻来钻去,有时也爬到枝干上摘松果,用圆圆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你。湖里只有一种鱼,指头那么长,圆圆的身子,我们叫它白条儿鱼。若博妈妈说,在我们刚生下来时,天房里有很多树,很多动物,包括天上飞的小鸟,都是和你们一块儿从“故土”带来的。可是两年之间它们都死光了,如今只剩下地皮松、节节草、老鼠、竹节蛇、白条儿鱼、屎克郎等寥寥几种生命。我们感到很可惜,特别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飞的鸟儿,它们怎么能在天上飞呢?那多自在呀,我们想破头皮,也想不出鸟在天上飞的景象。萨布里和索朗丹增至今不相信这件事,他们说一定是若博妈妈逗我们玩的——可若博妈妈从没说过谎话。那么一定是若博妈妈看花眼了,把天上飘的树叶什么的看成活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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